異教語言學:語言如何讓人產生狂熱?
上帝說要有光就有光,可以說神用話語創造了世界。伊甸園內的人先祖開口做的事也是先開始指認萬物,為萬物取名。現在,雖然我們不認為話語能創造實體物質,但話語確實能創造精神實體。
「我這邊有一個機會。」、「我想向你介紹一個事業。」如果有一個很久沒聯絡的同學突然私訊你,在有點尬的開場白以後他吐出這些字,他找你幹嘛你應該心裡就有底了。一個人講出來的話質地如何,跟他所處的環境有高度相關。那些傳直銷的使徒,講出來的話都那麼像是有原因的。傳直銷是挫折性非常非常高的地,能在其中存活的絕對都是狠人,要能克服那些挫折真的把傳銷事業做大,人一定要有從虛空中創信心的能力,腦袋一定要跟永動機一樣源源不絕得向自己輸出激勵。那些組織的高層也知道這件事,所以他們需要在一場場的內部會議中向自己的成員灌輸成功學的意識形態。他們要為成員重新界定什麼是成功、失敗、什麼是人上人,要重塑他們看世界的所有角度,最有效簡單的方法就是調教他們的語言。這邊說的語言不只是教他們應對客戶的話術,還要控制成員們平日使用的語言,可以的話最好把成員的私人活動範圍限縮到只跟組織內的人互動,讓成員耳濡目染在組織內的語言世界。之所以這樣是因為,沒有語言就沒有信仰、意識形態或宗教。他們的這些概念需要語言作為他們存在的條件。
上帝說要有光就有光,可以說神用話語創造了世界。伊甸園內的人先祖開口做的事也是先開始指認萬物,為萬物取名。現在,雖然我們不認為話語能創造實體物質,但話語確實能創造精神實體。一個概念若從來沒有被語言提及,那它就很難在人群之間交流,頂多是一種幽幽微微的感受存在於某些人的心理。一定要此概念被命名言說後,它才能在世界中流通,才能被本來沒有察覺到的人感受。就像1960年代,『性騷擾』這個詞在美國尚未普及,當時對於這個詞彙所描述的狀況不存在於社會共識。以職場為例,那些行為經常被視為調情,甚至還被當作是種讚美。做出騷擾行為的上司不覺得自己不對,他因為社會理解的缺乏而佔便宜;而遭受騷擾的員工既無法明示這個事件,也無法採取任何措施已在未來保護自己。她們的經驗不存在。直到那些行為被命名,被詞彙定型變為普及,大家對性騷擾也有了更多的了解,這個問題才為社會所正視。」在性騷擾、性侵害、婚內性侵....等,指認侵害為目的的詞普及後,社會才能理解哪些行為夠成的侵害,而metoo出現後我覺得是進一步賦予受害者動力,讓這件事的普及性顯現。我們的認知世界,就是由我們所使用與掌握的詞彙構成,甚至有時候詞彙與外在世界脫節,我們還是會依循著詞彙的指引而忽視外在世界。
這本書討論的是異教(cult 譯者不翻邪教應該是因為有的只是很怪沒有很邪)是怎麼吸納與控制其成員,我真的是一個很喜歡圍觀宗教跟準宗教組織的人,不論遊戲、小說、電影、書籍,只要跟cult有關的東西我都會忍不住想去看,所以訂書服務收到這本書的時候真的很高興呀!
書中定義的異教(cult)有各種形式,形式跟強度可能也各異,從奇怪的讀書會、健身社團到真正對人身安全有害的邪教,它們會造成不同程度的損害,但有一個共通點。就是維持那股異教力量所使用的方式,都離奇的相似,包括創造社群團體、建立出「我們」「他們」的方式、校準集體價值觀、合理化有問題的行為、灌輸意識形態和引起恐懼。他們用來信服人的技巧,都跟藥物、性、剃頭、偏遠公社、奇怪的服裝、奇怪的飲食都沒什麼關係,反而全部都跟語言有關。
作者認為許多宗教語言是在「表演」而非「告知」或「傳遞資訊」。那些話語的用意是在激勵我們做出人性可能中的最好或最糟的部分(極端值)。想想所有在宗教場合中出現的表演性動詞:祝福、詛咒、相信、告白、寬恕、發誓、祈禱等,這些字眼都可以引發重大的後續改變,這是非宗教語言做不到的。例如,「以上帝之名」」可以讓說出來的人結婚、離婚,甚至可以驅逐某人。我們以皮卡丘之名,以蔡總統之名就無法做到這種事,這都反應出持宗教語言者對自己的話語的信心,也反應出他們對信眾理解話語的內涵的信心。一個組織越極端,排外性越強,他們的內部話語就跟外界世界越脫節。書中有個研究者分享自己去參加有山達基成員在場的聚會時的經歷,他說「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兩個山達基高層之間的對話。」心理學家史蒂芬.哈山說「但你一定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因為對山達基來說,以及對所有異教式宗教來說,語言是一切的開始與結束。在某種意義上,語言就是上帝。
這也是為何大多數宗教都鼓勵祈禱,因為語言可以強化信仰。心理學家譚亞.魯爾曼在他的當代女巫與「魅力型基督徒」(charismatic Christians)研究中發現,如果有人想認識更高的力量,想讓那個神像真的一樣,就必須開口跟那個神說話。基督徒與女巫所使用的神學詞彙截然不同,但兩者都會透過反覆祈禱與說咒語,讓接收端的圖像變成清晰的心象。只要一次又一次對著一個精神上的權威講話,假以時日,你就會召喚來這樣的體驗;那個至高的實體任何你召喚的對象,會開始回應你了。最後在這種想像的對話中,當某些自發性的想法突然出現在你的腦海,例如某個面孔或者某個場景似乎能回答你長久思考的問題,這些想法看起來不像是自己主導的,反而更像是來自更高的力量。人需要某些東西的幫助,好讓超自然的感覺變得真實,語言的作用正是如此。唯有談論它、與它對話,好像它真的存在一樣,久了它就會存在。
宗教或類宗教組織填補的那個空缺是孤獨感造成的。2019年孤獨被「富士比」標記為一種流行病。人類不擅於面對孤獨,我們是社群動物,遠古時代開始人類為了生存而在緊密的關係之中交流,社群為我們提供一種叫做「幸福感」的感受。神經學家發現,當我們參加集體吟詠這種超凡的連結儀式時,大腦會釋放出讓人感受良好的物質(多巴胺、催產素)就連遊牧為主的族群,也會為了非實際需要而群聚在廣場上舉行各種舞蹈型儀式。對歸屬感與目的感的渴望是我們行為的動力,人天生就是「異教式的」物種。對連結的渴望是非常基本的,但若方向錯誤,一個明智的人就可能會做出完全不合乎理性的事。
我覺得這本書之所以值得一讀是因為,雖然傳統類型的宗教影響力已經沒那麼強了,而且多數也都已經世俗化(無害化)了,參加宗教團體也不會是現代人覺得必做的事。但很多人天生就有宗教體質,他的宗教需求還是需要被滿足,但他自己可能沒有意識。這就給很多居心不良的大師、教練、老師趁虛而入的空間。而此書指明了那些大師會怎麼利用扭曲社群內的話語來扭曲成員的意識形態,怎麼一步步讓人開始講異教語言,最後連價值觀都同步了。還有就是當你有朋友講的話語開始有所改變,你也可以提早警覺他可能去了怪地方。我記得曾經有個朋友,他突然開始讚嘆我有「老靈魂」那時候我腦袋裡就開始響警鈴...馬上一堆瑜伽大師、新世紀靈修法的畫面從我腦中閃過。果然他後來開始慢慢往那邊去,花了不少錢呢...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cult都會以有害收場,書中也有指出符合道德的異教團體(如體育、音樂狂熱者)與有害團體之間有一個重要區別,就是符合道德的團體會事前告知該團體的信仰內容、想從成員身上獲得什麼(你要付多少錢之類的)、團體對會員的期望,以及如果離開可能會導致什麼後果,但後果都不會太嚴重。
嗯...也許偶爾健康的cult一下,也能有益身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