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積癖:從消費欲望到斷捨離,囤積世代的物我依存關係
我一直覺得對整潔與秩序有極度要求的人,都有成為聖戰士的潛力。
我一直覺得對整潔與秩序有極度要求的人,都有成為聖戰士的潛力。人類學家 Mary Douglas 對人類所謂的髒亂有個觀察「如果我們能從髒污的概念中抽出治病和衛生,剩下的就是髒污,也就是『不在其位之物』的舊定義。這是一種非常具有暗示性的取向,意味著兩個條件:一套有序的關係,以及對秩序的違反。髒污從來都不是一個獨特孤立的事件,哪裡有髒污,哪裡就有系統。」對物不在其位的極度不舒適感,為了讓外在環境符合內心系統,就是驅使人反覆整理的動力吧,我一直相信這件事可以拓展到對周遭的他人的看法與其他整潔以外的事物。
這本書沒給囤積問題提供什麼具體的解決方案,成書的契機是作者著手整理自己母親用來囤物的雜物開始,更多的是跟讀者一起思考這種堆雜物的行為是怎麼發生的。囤積僻其實只會在特定的環境內發生,首先發作者的社會環境一定要有足夠的物質基礎,如果在一個物質嚴重缺乏的時代或地區,是不會有什麼東西可堆的。算是一種相對富裕的困擾,也可以說是一種對周遭環境的消化不良。
如果只是不善於整理,通常不會變成滿屋的雜物,也不會成為消防局標記的火災關注重點位置,誇張的囤積行為通常會伴隨著人與周遭的無法協調。更像是一種對物質的消化不良,也可能是對物連結的某些情感無法割捨的代謝症候群,或者是始終無法為自己與事物找到合理位置的無歸屬迷失感。
我們所處的當代真的很容易產生大量的物質,就算不是消費大戶也會不斷有免費物質我們這湧入。大量未經我同意的傳單、去一次展場就能拿回一大袋的免費樣品、連走在路上都會被人塞不用錢的宗教書籍,這些都還是免費的。消費行為也在鼓勵我們大量囤積物品,書中提到一個例子我自己也經歷過,一盒釘書針能用多久?以我自己來說,釘書針只會拿來釘發票,我好多年前買的那一盒到現在都還沒用完,問題是我抽屜中竟然還有四盒庫存!就因為當初有個五盒裝的組合,單價比一盒便宜一些,我就多囤了四盒。富裕社會鼓勵我們不斷獲取物質,出現適應不良者是非常合理的。我一直覺得極簡主義是一種過度有錢人的表演活動,但會出現這種風潮應該就是對這種社會環境的回應,還有整理師這類的職業在物質匱乏的時代也不會存在,這些都反應持有物數量膨脹確實讓我們感到壓迫。
因為不想無腦的把所有東西清空,作者花了好多年慢慢整理與審視哪些東西要留下哪些要拋棄,用非常緩慢的速度把母親的囤積物清空,囤物堆雜表面上看起來是髒亂問題,但總是又連結到情感狀態。上一代的堆雜物行為,常常會直接變成下一代繼承者的問題,我想會像作者這樣花好幾年慢慢審視的人應該很少,直接清空把房產轉賣可能是多數人的選擇。想到那些原本寄託在雜物上的東西,就這樣一股腦被沖散,有一種瘴氣被沖潰的爽快感,但也有一些再也無法知道何以為此的惆悵感。前幾天跟朋友聊到他弟弟突然進入的繭居狀態也讓我有這種感覺,人類的身體系統與石器時代沒有太多的不同,但我們的社會環境變化劇烈,那些消化不良者如果真的能像消化不良一樣,來片胃藥就能解決,那該有多好。
(題外話)讀這本書讓我想到好幾年前參加一個寫作聚會的同學,她寫了好幾篇關於冰箱的故事,她虛構了一種精神治療方法,治療的方法是來訪者要先拍家裡冰箱的原始狀態給治療師。那時候她還跟我們要了家裡冰箱的照片,我也因此有機會看到所有同學家的冰箱狀態。我很少去別人家,更不用說去開別人家冰箱,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多其他家庭真實生活的冰箱,東西的擺放方式真的完全不同。有的人每樣東西都會用塑膠袋包起來再塞進去,最後冰箱內都是塑膠袋。有的人都是用盒子。有的人裡面塞滿飲料、有的是塞滿剩菜、有的都是酒。我想我們對待物、持有物的方式,應該真的能反應我們的精神狀態吧。
很可惜這位同學當初先我一步離開那個聚會,我想原因是某次她寫了一篇去動物園的散文,還有次寫了一篇烘咖啡豆的詩,但都被聚會的組長批評說這邊是寫小說的,這不是小說我不喜歡。有幾次我感覺她已經瀕臨落淚了,現在想想還是有點心疼。
無獨有偶,同樣那位組長跟我發生了一件哭笑不得的對話。有次我們一路走到捷運站,他問了我到底是做什麼工作(他可能想知道很久,才會用到底吧)我跟他說我經營一間廣告公司,然後跟他分享了一些我們接過的案子,他感覺一直有在聽著。但最後我們一起走到捷運站內快要上車時,他還是再問了一次,笑笑地說「不要開玩笑了,所以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那時候我在心裡明白了,啊...我應該不符合他在心中的經營者形象吧,還好車就來了。
所以我才說對秩序有偏執要求者,都有成為聖戰士的潛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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