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無法拯救,只能自我釋放──我們都在冷藏櫃前迷惘過
前陣子我在好市多的牛肉冷藏櫃前挑牛肉,身邊一個看起來大我十歲的大姐,在一旁猶豫不決,徬徨孤單的樣子。
每隔一陣子,這個冷藏櫃前就會出現幾個這樣迷惘的人。好幾次我聽到他們一邊把肉拿了又放、放了又拿,一邊竊竊私語地說,我看影片那個很難、我不會啦,只是今天,這位大姐突然拉住我。
她問,這個牛肉是不是一定要想網路上說的那樣把外面都修掉?這位大姐的菜車一看就是廚齡不淺。我問了她牛肉通常煮什麼?她講了牛肉麵、燉菜跟一些常見的家常菜,顯然她的廚藝很好。
她說因為一樣的部位,分切好的一公斤貴一百多,家裡人多,買原塊好像很划算。但上網看,發現要把外面的脂肪跟筋膜修掉才能用。覺得自己刀工沒有這麼好,所以猶豫。
我跟她說我現在都不會修肉,只有剛開始買的那幾塊有嘗試這麼幹。說到底,哪有人每天在吃牛排。我都直接切大塊,那邊拿去燉,那邊會切片,而且中間段真的要煎牛排你可以先切片再把不想要的脂肪切掉,會容易很多。而且有脂肪煎起來才香。
在她恍然大悟拿走一塊牛肉離開時,我忽然覺得,比起刀工,現代人更容易丟掉的是對自己經驗的信心。我也被當頭棒喝,忽然理解一個我最近困惑的問題。
我可能勉強能稱為網路創作者。不論是文章或者影片,都有出現過還可以的網絡擴散。也因此,收穫不少網路陌生人的回饋。有一個現象讓我非常疑惑。
我發現,有時候觀眾會受困在單一影片的語境中。例如,帳號看起來就是會煮飯的人,在會辣的食譜中一直留言逼問自己的小孩不吃辣怎麼辦?還可以做這道菜嗎?在我們團購的廣告底下問,沒有我喜歡的東西怎麼辦?
原本我以為這些人是來找碴的,問這些莫名奇妙的常識性問題。小孩不喜歡吃辣,就不要放辣椒不然就不要煮這道菜啊?沒有喜歡的東西,就不要買或者直接把錢送我啊?
在遭遇那位大姐以後,我忽然理解,那些我覺得莫名奇妙的留言。他們可能是真的不懂,嚴格來說他們是懂的,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生活經驗。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在看我的文章與影片時,長久的生活常識彷彿就被拋到腦後。
也許他們在觀看網路內容的當下,腦中僅存的脈絡,神秘地只剩眼前的觀看物而已,他自身的人生經驗莫名的丟失了。所以才會出現線下生活能自理,線上理解失能的狀態。
#這是所謂的孤獨嗎?
自身的歷史記憶被解除,是不是代表我們暫時跟世界的其他事物,斷了聯繫?這樣的狀態,是不是能被稱為孤獨?大量地消費短影片與短文,讓我們孤獨嗎?也許孤獨不只有一種樣貌。
夏布特的三本圖像小說,剛好各自描繪了不同的孤獨形態。也就是照片中這三本圖像小說的作者。
夏布特在書中展現了幾種孤獨。在《孤獨》中描寫一個人被隔絕在孤島上五十年。書中多數畫面,我們都是在旁觀這名孤島上的唯一人類。觀察他怎麼透過一本辭典了解世界,怎麼與外部互動,怎麼面對自身的命運。
作者展現了一個全然沒有生活經驗的人,還是能透過文字建構自己對世界的認知,雖然架空的想像必然有不少失真。但透過辭典,他在某些事物上還是能與素未蒙面的其他地球人,達成共識。他雖然孤獨,確積極地了解與連結這個世界。
而在《白鯨記》中,作者展現了另一種孤獨。有一整船同伴的亞哈船長,因為在廣大的海洋中,只感受得到自己的仇恨,他唯一的目標就是那頭白鯨。他把自己的捕鯨船打造成移動的孤島,鑽進自己由仇恨打造的海市蜃樓,與外界斷了所有聯繫。就算滿船的夥伴,但他只在自己船長室,不與他人連結。只把船員當成復仇的工具,不願承認他人生命同樣寶貴。
捕鯨船上的亞哈,孤島上的怪人。
#到底誰更孤獨?
在《樹下長椅上》作者又為我們展示另一種孤獨。與其叫孤獨,我覺得不如叫做獨處。在本書,孤獨者是讀者本人。我們被迫盯著同一個場景,跨越晨曦,穿過四季。看著此地發生的人間事。我們無法移動,來往的故事我們能了解多少,全憑運氣。有些事物會綿延全書,有的事情就算很想知道後續,也杳無音訊。
我之所以認為叫獨處,是因為當我們被強迫持續的觀看某地、某物、某人時,我們其實是在建立一種連繫。一種參與但不見得介入的連繫。這種連繫感,跟我們試圖透過閱讀去理解所在地的歷史很像。觀看歷史資料時,我們無法對逝去之事再做什麼,但我們確實建立了某種連繫。一種只能觀看、理解、推論,但無法實際參與的連結。
每隔一陣子,我就會碰到有人問「人為什麼要讀歷史?」。通常會再搭配驕傲的宣示自己只讀新書。這問題頻繁到我現在被問,就可以馬上對答如流的程度。
最新的一次,我借用了鬼滅之刃的劇情。我說鬼滅之刃炭治郎對上矢琶羽(箭紋之鬼)的時候,他不知道為什麼朱紗丸的手鞠球會突然改變方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奇怪的力作用在自己身上。直到愈史郎說,我的視野借你,他才能看清矢琶羽的血鬼術。他人的視野,可以拯救你。
讀歷史,同樣是借用他人的視野,覺察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力。
正如我們觀看《樹下長椅》,只盯著一個小小的場景。光是這樣都足以讓我們對周圍的社區有所想像,對觀看的人產生同情,更重要的是當我碰到另一個此書的讀者時,我們有一種莫名但強烈的連結感。這就是「持續觀看」所帶來的連結感。
但現今的媒體環境提供的是另一種極端的視角。我們以螢幕為窗,窗外的景色飛快地跳動。我們在空中與海底切換,在非洲與歐洲跳躍。視角都還來不及落地,拇指就急著前往下一個地方。而我們自身的脈絡,與世界的連結,也就在這種狂奔中丟失了。
到底怎樣算孤獨?在島上的怪人孤獨嗎?有整船同寮的船長孤獨嗎?一個獨自坐在樹下的旁觀者孤獨嗎?不斷滑動手機的我們,孤獨嗎?
我沒有答案,但如果你也覺得這是值得深思的問題,照片中的三本書你可以看看。
我不知道孤獨是不是真的只有一種狀態,甚至不知道它能不能被指名出來。但最近我認識到不孤獨是一種怎樣的感受。這些日子的早上,我去運動。都會看到許多罷免的志工在烈日或風雨中拿著手牌,向來往的路人打招呼。在這樣平實的彼此問候中,你知道有某種聯繫存在著。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過於濫情,我總是在某一瞬間,好像發現什麼珍寶一樣,突然獲得歸屬感。好像在此之前,我都沒真正體會過什麼叫台灣價值(明明就常常好嗎?)。我想是因為生活其實早就把我們連在一起,只是有時候,我們看不見。
孤獨的人,難以理解他人為什麼會在無利益的情況下連結合作。孤獨的人無法理解,為什麼我們要參與公眾事物。人生經驗告訴我,我們救不了亞哈,我們只能期盼能透過自己的努力,去營造一個盡量有所連結的環境。
去打造一個更具包容性的環境。因為,我們雖然救不了亞哈,但有很多被亞哈捲入仇恨與孤獨漩渦的無辜者存在,他們是期待與世界連結的。我們只能準備好環境,期待更多人能從孤獨中解放。也許那天我們又會碰到一個從孤獨災難中倖存的人,他會向我們娓娓道來自己的經歷,並開口自我介紹。
「叫我以實瑪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