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們能有一份「陰影」的使用說明就好了
昨天跟幾名朋友聊天,一起用同一個指令要GPT去調用所有的互動記憶,把對使用者的認識描繪成一片領域,描寫裡面的狀態、氣候、建築,有沒有生命,最熱鬧和荒涼的地方有哪些。可能姑且可以稱為AI心相吧?而我的空間裡面充滿很多墳墓。
其中一位友人就問,跟十幾二十年前相比,我是不是更黑暗了一點?在一通討論後,幾人覺得我是不可能被歸類在小太陽類型的傢伙,最多就是月亮。我也自覺是不會發出溫度的人,的確沒辦法做什麼供暖服務,也只能欣然接受這個評價。
這兩年,的確陸續有一些友人跟我半開玩笑地表示,我絕對不能被稱為正向之人。這其實跟我的自評有不小差異,我覺得這是一件值得討論的事情。不是為了狡辯,而是我發現自己的「正面」、「正向」的版本,好像跟大多數人對這兩字的理解不同。
我有注意到,隨著年齡漸長,身邊的人越來越少直接表達好惡。甚至不論是什麼奇怪的東西,都能從中找到對方的「優點」在回應中給予誇獎。本來我也覺得這樣鈍化自己是一種成熟,曾經也想學習這樣的表達方法。但也許是個性使然,我發現自己能做到的最多就是不回應,實在沒辦法事事誇獎。對我來說,糞就是糞,佛印來講我還是要對說它糞。
嘗試未果後,我反而反其道而行。從四五年前我練習向友人合理的表達自己的好惡。比如受邀一個活動,我不想去,我會直接說我不想去,而不會說我有別的安排。一起去看一部電影,被問覺得怎樣,很爛我就會直接說很爛,指出爛在哪邊。奇怪的合作案,如果是熟識的提出,我就會說這個很鳥,並指出鳥處。當然,很讚的東西,我也會讚不絕口。
也許,就是這一連串的行為。讓人覺得我偏「負面」的言行開始變多。像個嫌東嫌西臨近中年突發惡疾的糟糕男。的確至今我都還在練習合理的表達這些事,某些時候我的言論看起來會像攻擊,加上我的體型、肯定的語氣、聲線會讓這件事更糟。而我努力的目標是讓那份攻擊性軟化,但依然能表達我的好惡。因為,我有一些真的佩服的人,真的喜歡的東西。我想,若讓所有的表達,都只限縮在肯定,那他人要怎麼認識我?
而且,對殘次品的拒絕,是為了對認同之物表達敬意。
另外,我自評會顯得「負面」的一些言論,可能就是我撰寫一些很多人會避談的話題。例如死亡、邊緣人的處境、親屬間的暴力、人類與動物的關係、消費社會背後的空洞、極權社會光明背後的壓迫,以及某些創業者光鮮背後的敗絮。而我對自身處境,也總是會去評估當一切都往最糟的方面發展,我會有多慘。可以說,想像自己慘死的畫面,已經變成了我的每月儀式。
我理解,對很多人來說這些是會撇過眼去,盡量不看的。也有人勸過我,常常在版面上發那些東西,就商業上來講對我的個人形象不利。但是,這正好反映了,商業世界的語言就是糖衣包裹的各種東西,不見得包裹的都是壞的,只是不論是什麼,都有糖衣。對我這樣的咖啡愛好者來說,沒有苦味的世界,好像就沒有那麼完整。
一個人若刻意迴避世界的陰暗面,他抱持的信仰將會是單薄且可笑的。就如真的相信心相會顯化,改變震動可以改變人生的人。他們必然要處理,世界上為什麼這麼多生來悲慘,且一輩子悲慘的人?是因為他們的心相沒有打開嗎?那份悲慘是他們顯化的結果嗎?如果想要繼續抱持原有的信仰,但又不想處理這些複雜問題,自然只能刻意迴避。用接觸這些資訊會降低頻率之類的理由,讓自己名正言順地滑走。
我只是不願意轉頭,還想繼續保有完整的知覺。
但這確實給我帶來負擔,游離的痛苦資訊就像二手煙,需要額外學習怎麼消化。當我們旁觀他人之苦,確實會給自己產生輕微的傷害。而這一切是否值得?那要端看最終我們想獲得什麼。
有一個說法是,大學生最容易在大三、大四的時候遭遇衝擊。這些學生會突然陷入繭居、漂泊的狀態。如果渡不過這階段,可能就會徹底廢人化,遁入虛無。而且越是別人家的優秀孩子,據說越容易遭遇衝擊的年輕人。可能是這些優等生,他們成績優異,自幼就活在父母為其打造的優良學習環境中。長年被愛、誇獎、成就感滋養。不常走出那溫暖的庇蔭之外。
第一份工作求職不順,研究所申請失敗,這些中老年人覺得是小事,對某些優秀青年來說卻是毀滅性打擊。對他們來說,這是他從小觀看的那個人生圖景,突然當機了!沒有第二、第三套價值系統備援的人,可能就會突然陷入挫敗的虛無之中。質疑這一切,究竟有什麼意義?
我們不該責備父母用愛去澆灌孩子,這本來就是好的。但永遠只讓人看到一套價值系統,只關注世界的光明面,其實就是讓人陷入對世界的錯誤認知。而我認為,人不論要採取什麼行動,是積極的改造環境,或消極的瑟縮在角落,甚至自我了斷都有可能是合理的選擇。但不論是什麼選擇,首先要盡可能的搜集處境的真相。
雖然真相是永遠不會顯現的,我們永遠只能盡量逼近。但不代表這條路不值得走。而世界與人生的真相之一,就是我們永遠是悲喜交織的。行動總是在我們評估之後才進行,而評估仰賴的是對自身處境合理的認知。
我認為的「正面」是在得知世界真相後,依然能積極行動的人。
如果你從來沒有因愛傷痛,那代表你從來沒有愛過。如果從來沒有自我懷疑,那代表從來沒有去嘗試那更高的挑戰。每一件美好的事,必然伴隨著一些黑暗的陰影。就像一個畫家,如果他從來不關注「負空間」的營造,那他永遠都會抓不準事物的形體。
我們每個人自幼就會接受一些預設的價值觀。可能來自父母,可能來自學校。而當我們成年後,價值觀的建立就變成自身的責任。離巢責任在雛鳥,成鳥的責任在搭巢與提供養料。不論是在價值觀上的離巢,或者是隱私、實際距離上,都是雛鳥自己要負責的。
雖然父母之愛是極少數以分離為前提的愛,但在我們社會中沒有這種觀念,台灣父母應該多數不覺得自己與孩子終究會分離。那麼,這種關係僵局中,能動的一方永遠是自己,不能指望上一輩會主動完成。
這種分離,不等於決裂,而是一種精神上的距離(當然也可能是實際的)。父母理所當然放不了手,你要自己完成。前期會有衝突、碰撞、爭吵。但你是獨立的個體,最終你們一定可以找出相愛又和平共處的距離。若最後發現只能走上斷絕一途,那起碼你認清了選項,握有是否選擇的權力。
就跟成年人接下來的所有處境一樣,直面總是最好的。直面自己的好惡、直面世界的明暗、直面選擇的代價、直面自己終將死亡。
如果因為不想在墳頭哭泣而迴避與人連結,不想在失戀中落淚而不談戀愛,不想再悔恨中嚎叫而不追尋目標。那麼我們就始終無法成年。
成年人的正能量,總是跟隨著陰影。
月光不提供溫度,就像這篇文章,希望起碼能在夜裡為你提供最低限度的照明。希望你,偶爾也能來夜裡走走。

